“数易寒暑，每个周末；十几位同道，三五个城市；今天终于看到了我们共同成果终卷：高清彩版《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敦煌文献》第160册。最后一个编号P.6040是《妙法莲华经》卷七……奉献给学界，奉献给中华。”近日，北京大学教授、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会长荣新江在朋友圈写下如是动情文字。
在他的脑海中，始终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他读大学时的老师曾编过一套《敦煌资料》，因为无法看到敦煌原卷和高清图版，被日本学者挑出录文中有300多处错误。“老先生们一边看着书评，一边忍不住落泪。”
陈寅恪曾说过：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很长一段时间，“敦煌在中国”，而“敦煌学在国外”，绝大多数中国学者只能通过缩微胶卷或黑白图版研究流散海外的敦煌文献，制约了相关研究的深入。
由荣新江主持编纂的160册《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敦煌文献》，近期已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全部出齐。这是目前海外大宗敦煌文献首次实现全彩高清出版，全书以八开高清全彩印刷，图像精度较以往提升近十倍，最大限度还原原卷的真实面貌。这一突破标志着敦煌文献出版从“可读”迈向“可显微研究”的新阶段，被看做敦煌文献整理和刊布的新标杆。
敦煌文献图版编纂印制史上新的里程碑
《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敦煌文献》是《敦煌文献全集》丛书的首种，是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主持的“敦煌文献系统性保护整理出版工程”的重要阶段性成果。这部大书刊布了伯希和所获法国国家图书馆所藏敦煌文献P.2001至P.6040近4万幅图版，重新定名7800多种文献，年代上起魏晋，下讫宋元，内容丰富，蔚为大观，既包括四部典籍和佛典、道书，也涵盖大量社会经济文书，还有书法珍品和绢纸绘画等。
记者昨天走进上海古籍出版社，见到了这套刚下印厂没多久、仿佛还冒着热气的皇皇巨著。160册整齐码放，叠了三层，依旧占据了半张大会议桌。随手翻开一册，不仅以往被忽视的包首题记、背面文书、裱补纸条、骑缝印章等得以完整呈现，淡墨校改、朱笔批注、印章钤记等微痕信息也纤毫毕现，绘画设色、笔触走势、纸张质地、装帧特征等亦得以精准复原。
在体例设计中，该书根据每一编号的文献情况，特别附加有总图、局部图、复原图等，同时刊布卷轴外观和装帧形态的图版，以期尽可能地向读者展现文献全貌和细节。对重要长卷，跨页通版接排，气势连贯，突出了长卷的整体性，图画构图更完整，给人以很强的视觉冲击力。
广泛吸收最新研究成果，全新修订文献定名，是又一大亮点。敦煌文献多数是写本，很多是当事人个人使用的文本，中间转换主人的现象也属常见。所以不少文书正面和背面抄写的内容不同，抄写者也不同，一个号码或一卷往往可以分别列为多个标题。此番出版，给那些原来概而言之或忽略的文书分别拟定了标题。比如，P.2002号文献的背面绘画内容，从早期笼统的“白画菩萨”“白画人物”细分为12个精确标题，增加了“白画观音菩萨头像”“白画供养人稿”“白画相扑稿”等定名，实现了从模糊认知到精准著录的跨越。
正是这一系列创新和突破，使《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敦煌文献》在陆续出版过程中，便收获了各界的广泛认可。在学界看来，它的面世不仅解决了传统研究中“看不清”“辨不明”的技术瓶颈，更打开了书籍史、写本学等新兴领域，标志着敦煌学从文本释读向多维文化阐释的转型。正如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名誉会长、首都师范大学燕京人文讲席教授郝春文所评价：“这一做法在敦煌文献图版编纂印制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应该成为将来编纂出版其他收藏单位高清彩色图版的模板和路标。”
“像西天取经，不知道下一关何时跳出来”
而成果的背后，是学者和编辑团队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辛苦付出。“做‘法藏’的日子，就像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道关，不知道下一关何时跳出来。”作为上海古籍出版社敦煌出版项目组的组长、首席编辑，盛洁深切体会到其中的不易。
仅以原始资料的整理为例，当结束了8个月版权拉锯，盼来了法方邮寄的高清图版后，却遭到当头一棒：“6000多个文件夹上，没有任何伯希和编号，全是没有规律的机器流水号，仿佛一套没有图纸的乐高拼图。”盛洁说，面对57000多张图版，请老编审府宪展指导，从头整理。四个月集中整理终于完成了，但更可怕的情况出现了——有800个编号文件缺失。
“压力之下，有时想到半夜，都会突然惊醒。终于，我们神奇地发现，法图网页地址与这些号码有部分对应关系，再次找到了6000多张图版。而这仍不是全部。”她有一个本子，密密麻麻记录了三年多来与荣新江教授和编委们讨论积累的580多个新资料问题，包括法国都遗漏已久的彩色整卷、附属编号残片、印章、背面文字、民族语言文献等。“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做到了！”看着铺陈开来似一堵墙的160册大书，这位深耕敦煌文献出版的编辑不无骄傲地说。
入藏法国国家图书馆抄本部的伯希和1908年所获敦煌文献，被公认是藏经洞文物的精华。“这套书的问世，体现了国人寻找、保护流失海外的国家文献宝藏的决心和成果，让古籍在化身千百中得以重获新生。”上海古籍出版社社长吕健透露，法藏敦煌文献以高清彩版形式出版，不仅实现了珍贵海外文献的出版“回归”，还实现了文化反向输出。最新版《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敦煌文献》，目前已被日本、法国、德国、美国等多所大学、研究机构与图书馆认购。“这说明，我们中国的敦煌出版和敦煌研究得到了国际学界的广泛认可，是‘敦煌学在中国’的有力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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